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澗輕流的小溪
- Feb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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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,為了山澗輕流的小溪⋯」那是對自由與遠方的嚮往。然而,對於我的家族,這場大半生的流浪與遷徙,初衷往往不是為了遠方的風景,而僅僅是為了尋找一個能讓下一代安穩吃飯、睡覺的地方。
記憶裡的聲音,總是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炮仗聲開始。赤鱲角是一個多元種族的城市,自然節慶繁多,經常能觀賞到煙花大匯演。煙花在頭頂上「霹靂啪啦」響個不停,人們興高采烈,可憐一些小狗卻被嚇得不知所措。
在鄉下山村,新年也放炮仗和煙花,穿雲箭、十龍吐珠、降落傘、地炮等款式多不勝數。即便政府禁令下達多年,在新界的舊村落,每年十月起,便會有大陸那邊的客家人從羅湖、沙頭角挑著擔子過來售賣。母親會預備十數元買一些給我們小孩玩,大多是幾錢排小口徑的鞭炮或一兩打小玩意。
每逢新年,圍村的原居民總是大張旗鼓地慶祝。長長的鞭炮燒起來,五分、十分鐘都不會停,且講究「不能斷續」。祠堂空地與周圍地台舖滿了紅噹噹的炮衣,確實熱鬧。
我們鄰居幾家的小孩沒這等豪氣,便拆開來逐枚玩。男孩子——尤其是十多歲的少年——會將鞭炮解開,手持一枚,用香燭點燃那寸長的引線;當藥引燒至主體,便會轟然巨響。如果你不夠冷靜,手忙腳亂會顯得很「㞗」;如果不夠快,炮仗在手指間爆炸,指頭燻黑了要痛上兩三天。夠膽識的「靚仔」會瀟灑地將炮仗掟往同伴身前、掟上半空,或投入水桶中。若時間掌握得好,炮仗入水不熄,反而會在水底爆炸,濺得人滿臉是水。有些頑皮孩子會炸空罐頭,甚至用半吋粗的「響天雷」將罐頭炸上半天高,甚至炸出個窟窿。更頑皮的會去炸狗屎牛糞,若躲避不及,新衫背後沾了一「Pat」屎,那就真的只能「自求多福」了。
我家祖籍開平。小時候我曾跟母親去過一次赤坎,探望大姨和舅父。那裡位於珠江三角洲,從廣州經佛山一路而下,河港縱橫,是一望無際的沖積平原。但仔細觀察Google地圖,那地方其實遠離富饒的中心地帶。當地的「碉樓」(更樓)與「賣豬仔」史跡最為出名。我不禁想,在這種地方,農民是否依然食不果腹,才被迫去「金山」做苦工?
我在香港出生。升小學前,我主要跟家人講鄉下話,但上學後,我與母語漸行漸遠,現在偶爾只能蹦出一兩個單字。回想起來,小時候我們很喜歡纏著母親講家族往事。原來我們這氏族大概是從中原遷徙至江西,歷經幾百年,再轉徙落籍廣東。所以,我們說的鄉下話其實非常「文言」。例如「孩子」,鄰居會隨母親叫我「阿蟹」,實則是「孩」字。母親准許我去玩耍,會說去「錨」,其實是「遛」或「邀」的古音。
母親很年輕便嫁給父親。當時農田不足以分配給龐大的族系,父親早期只能向有田產的親戚租地耕種。成家後生計更難,他便隨親友到澳門碰運氣。大哥在解放那年出生,剛滿一歲,母親便背著他去澳門尋親。兩人在澳門打拼兩年,做的是擔沙、地盤等體力活,生活艱難,前路茫茫。隨後他們坐船來港。那時的香港滿地難民,父親身為「鄉巴佬」,生活舉步維艱。他們在石硤尾落腳,用木板、鋅鐵皮搭起簡易的木屋,屋頂矮得連人也站不直。當時用火水燈照明、火水爐煮食。每當提到這段往事,看著母親的神情,你就能感受到那代人的困頓。此時你必須唯唯諾諾地順著她的口氣,感嘆當年的艱辛。若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,反問「係咪真架?邊度有咁矮嘅屋屋?」定會招來母親一頓嚴厲教訓。
後來石硤尾大火,幸得貴人徐先生介紹父親到農場工作,一家人才遷到打蠔墩海邊租住村屋,大姊便是在那裡出世。
數年後,我們搬到山村,選了一處向陽向海的山坡開墾建屋,多年的顛沛流離終於定居下來。現在,我聽著子女們用流利的英語互相調侃,我看見了一種屬於他們的「遠方」正在成形,而我們那文言且古老的鄉下話,終究在時光的洪流中慢慢消散。
當年,母親揹著襁褓的大哥,從赤坎到澳門,再從石硤尾低矮得抬不起頭的木屋,一步一腳印地走向這座向陽的山坡。這條路,他們走得舉步維艱,卻始終沒有回頭。
原來,三毛筆下的鳥語與小溪,並不一定在遠方。當我們在這片開墾出來的山坡上,看著向陽的海面,聽著風吹過草地的聲音時,我才明白:父母那一輩人的流浪,是為了讓我們從此不再流浪。那種歷經顛沛後的安穩,才是生命裡最動人的風景。
尋埕記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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